《轻缣罗扇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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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竹开沥,满室生香。
轻抹,慢削,以玉石磨过。配色,抛光,再在扇面涂上徽墨山河。
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闺室,窗扉上挂着珠帘,屏风外弥漫着松与竹的香气。偶有风穿过堂,吹起少女头上的青丝。
姑苏,河畔,杜宅。
杜轻言放下了手中的小刀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,忽然一算,距离自己离开京城回到苏州已经有六个月了。
六个月间,她带着刘氏父女把“花信铺”从燕京搬回了故乡。在几人努力下,杜宅经过装修,又恢复了曾经的澎湃模样,杜扇的名号也被几人重新打了出去。
一切恰尘埃落定,好像都回到了从前。
只有刘小微知道,杜家以前的那个千金少女,总喜欢在晚上爬到屋顶,看天上的月亮。
想到这里,杜轻言又把目光收了回来。忽然,门口传来“咚咚”的敲门声。
“师父,师父,我是小微!”
杜轻言回答道:“进来吧。”
一个扎着双发髻的少女推开了木门,些许是跑得急,还一直喘着粗气。
“小姐,外面有个人要见你……”
“哦?”杜轻言饶有兴趣道,“不见。”
“不见?”刘小微似乎有些诧异,“师父,如果我告诉你,那人是从京城来的——你也不见吗?”
“哐当”,少女手中的竹节摔到了地上。
“京城……?你真没开玩笑?”
刘小微一嘟嘴,小布跑到她身边,拉起她的手:
“走,我带你去见他!”
豆蔻梢头二月初,又是一年春。
院子里的柳条也绿了,海棠刚开不久。石桥边的池塘里,金鱼戏着水,偶尔有树上桃花瓣掉落在水面上。
杜轻言跟着刘小微走出了院子。
她一手背小微紧握着,另一手却冰凉,忍不住攥紧。
京城……这个词语,她已经好久不曾听过,不曾提及,也是不愿提及。
即便只过了六个月,但是对她来说,像是很久很久。
那些事之后,她回到了苏州。其实她曾经派人一直留意过京城的消息,但是并没有听说过什么世子的归来,也没有人从护城河里、洛河里打捞出一具尸体。
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魏长缨和李怜清都劝她不要找了。连松霖都告诉她,他家公子并没有给自己留下过活路。
但人总是爱给自己保留一丝侥幸的奢望。
万一呢?
他会不会还活着。
就像现在,她跟着刘小微要去见证那个答案,也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。
会不会……是那个人?
转眼之间,二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。刘小微走到杜轻言身前,替她拉开了大门。
一个白衣人站在她身前,他身后是一辆马车。
一颗石子从少女心头落下,她几乎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不是他。
杜轻言收拾好心情,恭敬作揖:
“城主大人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眼前之人,正是地下城城主,张续。
城主大人一挑眉:“没什么,我来苏州办点差事。之前与你父亲有些交情,顺便来看看。不过,姑娘,你怎么一副不太欢迎的样子?”
杜轻言张了张嘴:“……有吗?”
城主大人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有啊。怎么,姑娘,你想见的人不是我?你在等别的人,你的‘心上之人’?”
“……”
杜轻言心说,有这么明显吗……?
就在此时,从马车里传来了一声极低的笑声。
杜轻言一怔。
若有若无,是她听错了么?
霎时,那马车帘上的铃铛似乎晃了晃。杜轻言忘了过去。余光里,她感受到了一片熟悉的色彩。
那是一抹极淡的白。
叮铃,叮铃,城主好像还在说些什么,但她听不到了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了车帘,一个秀逸的身影从车上躬身而下。
他往前走着,抬脚踩在微湿的草泥上。他还是那身白衣,玉冠半斜,似笑非笑,恰如海棠。
他就看着她。
他正对她笑。
那笑好像在说,你看我像不像那游街的探花?
身边的刘小微已经不再淡定,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了:
“世、世子殿下?你、你……你没死?真的是你?!……”
这丫头,换做往日,杜轻言肯定要数落她一番,说话咋咋呼呼多容易得罪人。
但是今日,面前这个人,是,是……?
他小步跑向她,一步步,越走越快。
杜轻言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和他再见的场景,感动的,温存的,小心翼翼的——但是在这一幕真正发生时,她只感到不可思议和委屈。
在少年的拥抱落下前,先落下的居然是……
少女握紧拳头,在他没有受过伤的一侧后腰处用力捶了一把:
“江!有!汜!……”
江有汜故作吃痛的样子“哎呦”了一声,一面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,一面又稳稳托住少女的后腰,不让她摔倒。
“杜小姐,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跑回来看你,你就这样对我吗……好狠的心!……”
旁边的城主和小微看到这一幕,都不约而同地皱眉而绷起嘴角,别过了脸。
原来世子殿下……他竟然是这样的人!
杜宅的屋檐下,五人围坐在桌边,吃着午饭。春风穿堂,掠过树梢,有燕子被惊起。冬去春来,令杜轻言不由心想,时间这东西还真是难以琢磨。
刘小微把最后一样菜在摆好了。
城主最先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,其次是江有汜。
“怎么样,二位?小微的厨艺好吧!”扎着两个发髻的少女撑着脑袋,歪头期待地看着她。
城主点了点头:“嗯。果然说,高手在民间。”
“那当然!”刘小微得意道,“我的厨艺,可是得到了师父的亲传!而且,我用的油盐可都是上好的呢……”
江有汜看着摆在桌另一边的一份饭菜,突然开口问道:“对了,那些是谁给准备的?”
“是……”刘小微的脸竟然有些红。
“是给松霖的。”杜轻言替她答道,“他上街买绸子去了,应该晚些回来。说起来,你不知,你不在这些日子,他可想你了。”
江有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:“那你有想我么?”
“咳咳!”“咳……”
桌上另外那三人默契地咳嗽了几声,又喝水以掩饰尴尬,就连平时最单纯的刘小微都忍不住吐槽:
“世子殿下还真是关心我们家轻言呢。”
江有汜摇了摇头:“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杜轻言抬头看向他:“你不是‘世子殿下’了?”
江有汜冲她一笑:“不是了。我没告诉他们我回来了,至少世人都以为,我死在了那场大火里。”
他说着,看向了蓝天,那里有温煦的太阳和飘过的白云。
“但是我回来了。只不过这次,我不是什么世子公子,我只是‘江有汜’。”
说到这里时,杜轻言刚好吞下一口蛋羹。没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。
江有汜兮,故人逢于江南。
她一直觉得,江有汜的名字很好听。
“对了,江……公子,你消失的这些时候都去哪里了啊?”刘大贵突然问道。
江有汜看了一眼杜轻言:“我们之前去古寺见到的那个僧人,你还记得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是他救了我,我被他从水里救起,又在他祠堂住了几日。但是我身中了毒,所以他不得不把我带去夜淮城求药,于是啊,我就遇见了城主大人。”
说完,他毕恭毕敬地给城主行了个礼。
城主竟然气得胡子都歪了:
“亏我还帮你找了药!你这小子,之前还把我抓了起来,怀疑我是谢知白那厮的人!不但如此,你还拿了我的身份多次出入藏卷楼……听说你还去了什么赌坊,假冒我教什么佳人执剑……不会教的就是你吧!”
他说着,一手指向了杜轻言。
杜轻言筷子一抖:“……”
刘小微瞪大了眼睛:“还真是啊……不是,莫娘,你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情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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